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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鸿《神圣家族》:贴地飞翔

时间:2016/3/28 12:45:40 点击:

梁鸿写了《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出了梁庄的人都去了哪里?去了本省和外省的县城、省城、京城甚至国外,最不济的大概也到了吴镇,或者在外面挣了一些钱回到吴镇。于是有了这本《云下吴镇》(现名《神圣家族》)。这一次,作者转向了艺术的创造。

     梁鸿说:“小镇有某种让人灰心的感伤。” 梁鸿说:“我并不想让‘吴镇’本身具有过于本质的意义,它参与了人的发生发展,但只是元素,最终我们看到的还是这个人。” 梁鸿说:“我希望塑造出小镇人的语感和旋律,倾诉与抱怨、压抑和深情、丰盈与干枯、自然与人工,相互交织,欲说还休。” 梁鸿说:“这些矛盾而又挣扎的人,眼瞅着自己的人生下坠,却仍然沉溺于一种泛滥的爱意,并坚守着暧昧难辨的正义。在我看来,他们包含着人的内在秘密。他们组成一个神圣家族。”

 

 

     

梁鸿《神圣家族》:

贴地飞翔

文|何怀宏


梁鸿在写了《中国在梁庄》之后写了《出梁庄记》。出了梁庄的人都去了哪里?去了本省和外省的县城、省城、京城甚至国外,最不济的大概也到了吴镇,或者在外面挣了一些钱回到吴镇。

梁庄已经半空了,剩下的多是老小。今天,居住了中国最多人口的已不再是乡村,也还不是大都市,而大概就是这样的城镇。中国的城镇化也是今天政府政策推进的一个方向。


     1、写作风格的丕变

      “在这本书里,作者善于把握细节的能力依然留存,思考却借助想象进入了更大的时空。她已经转向了艺术的创造。作者飞翔起来,不仅关心社会和政治的问题,也关心灵魂和信仰的问题,不只是写实,而是已经有虚构,甚至有一些荒诞。”


作者的风格发生了一个丕变。梁鸿两本写梁庄的书还被归类为形象记录性的“非虚构作品”,甚至可以被视为一种社会学的观察和调查,但现在的这本《云下吴镇》看来已经是一本小说,是纯粹的文学作品。作者有了凌空的一跃。现在不再只是“立足大地”,还有了“发光的云”;不再只是平视的眼光,还有了俯视。我们以前在梁庄系列中见识过作者敏锐的观察力和思考力,这次还见识了作者的想象力。她善于把握细节的能力依然留存,思考却借助想象进入了更大的时空。

在这本书里,作者已经转向了艺术的创造。作者飞翔起来,不仅关心社会和政治的问题,也关心灵魂和信仰的问题,不只是写实,而是已经有虚构,甚至有一些荒诞。比如开首一篇“一朵发光的云在吴镇上空移动”中,一个孩子阿清为发光的云所吸引,为了阻止砍伐一棵老槐树,他爬上了这棵树,吃住都在树上,因登高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情景,变成了“树人”。作者也尝试了一些不同的文学结构和笔法,如12篇的结构,首尾呼应。这些篇章大多是写人物的,也有放在前面写场景的“漂流”一篇,先扼要地勾画出了小镇的轮廓。她也尝试了叙述角度的转换,基本都是第三人称的叙述,但在“肉头”一篇中,却是采取第一人称对多个家庭的“闲话”叙述。

                                                   从“梁庄”到“吴镇”


还有象征的描写:比如在街头上绑在轮椅上被人推来推去的老妇人。当然,保证文学质量的,最重要的还是一种文学的感受,或者说文学对生命的真切和细腻感受,以及一种表达的能力。比如在“那个明亮的雪天下午”一篇,就细致地揭示了朦胧的、似乎是初恋的少男少女微妙的心情转换。我希望这种接地气的虚构写作成为一种文学的样式,甚至一种比较主流的文学样式。对于学者来说,阅读一些这样的作品,或许还能使思想者不致“天马行空”,臆想一些不可能实现、而若强行将带来祸患的乌托邦。

 

     2、云下的吴镇

      “文学会特别注意描写两类人,一类是最弱势、最孤苦无告的人;一类是最有才华但命运不济的人。《神圣家族》中的人物也是比较集中于这两端:一端是特别的贫困者、流浪者、自杀者,另一端是有文化的‘乡村知识分子’。”


虽然时有高低,这飞翔始终都还是贴近地面的飞翔。这不是异邦的“云上的日子”,而就是本土“云下的吴镇”。吴镇还是连着梁庄,乃至就包含着梁庄。在吴镇的故事中,一位女性海红从少女起就开始在多篇中出现,从她可以看到“梁庄女儿”自己的影子。医生毅志大概也是从梁庄而来。“圣徒”德泉也还是普通人的能力,并没有展现神迹。更重要的是,作者内心深深牵挂的还是那一方水土,还是她亲密和熟悉的人们。

而在这些人们中,给人印象最深、也是分量最重的是那些作为“乡村知识分子”的人们:杨风喜、明亮和蓝伟等。他们读了师范甚至本科,无一例外地都想从政治上出头,但最后都失败了。他们并不是没有才华和斗志,但却都没有成功。

杨风喜农民出身,家庭贫困,姊妹众多。但父亲却是一个不甘心的农民。为训练儿子的各种规矩和礼仪打骂了无数次,直到杨风喜考上大学,并很快成为学生会干部的那一刻,他才明白,“父亲的教育是多么必要而且完整。他的谦恭有礼、沉默内敛,一下子就把他从众多还懵懵懂懂的农村娃中区别出来,也把他从众多单纯骄矜的城里学生中独立出来。”毕业后,他虽然被分配做了中学教师,但他从来不去领他的教师工资,“他始终觉得他不是那样拿着几张纸片的人。那不是他设想的生活。他的未来本应该一呼百应,前呼后拥,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然而最终,他的仕途没有了,情人张晓霞得胃癌死了,妻子周香兰丰满的乳房也因长满瘤子被割掉了。他什么也没有。可是到哪儿去?他不知道。于是,他只能在网上匿名地袒露他内心最冷酷无情的想法和最辛酸悲凉的心态。



“乡村知识分子”


另一位教师明亮比杨风喜更有斗志,也更脚踏实地,他分到一个条件很差的中学,发出“大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语。他没有机会直接进入政界,就追求校内的权力,一路过来,自然有他的工作业绩,但是也有不少人说他“一心想当官,眼睛往上翻,对下面人苛刻得要死”。竞争校长时的失败让他一下不见所有人了,手机也关了,甚至有自杀倾向。这次失败后他退还了私下留存的海红的照片,看来准备完全丢掉过去还遗留的一点纯真,这种纯真或许只是阻力,或者让其不安乃至难堪。

文学会特别注意描写两类人,一类是最弱势、最孤苦无告的人;一类是最有才华但命运不济的人。《神圣家族》中的人物也是比较集中于这两端:一端是特别的贫困者、流浪者、自杀者,但他们并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弱者,有的也能找到办法,就像许家亮多次想方设法上访,用近似无赖的战法对抗权力;另一端是有文化的“乡村知识分子”,其中不乏有才干和抱负的佼佼者。书里形象地写到了老师们的窘况。这些教师是了解乡村的人,又是乡镇最有文化的人,本来也是最有可能改变和引导乡村的人,然而他们的地位非常尴尬,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卑微的。他们无权、无钱,在今天甚至连尊敬和需要也丧失了。以上两种情况总是要促使我们提出这样的问题:有志者能不能有恰当的途径,从而光明正大地进入权力?而弱势者能不能有恰当的手段,从而光明正大地对抗权力?


     3、“两个中国”

      “乡镇和都市的差别可能是中国目前最大的一种差别。这种差别之巨大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像是两个中国:一个是其发展速度和巍峨建筑让世界发达地区都感到艳羡的‘都市中国’,另一个则是仍然陷在泥泞乃至衰败中的‘乡土中国’。而最让人担心的则是乡镇地区的吏治文化和教育。”

    中国近百年经历了巨变,一条上千年缓慢流畅的河,突然变得无比湍急。中国社会的重心已经由乡土变为都市,这或许是现代社会的通性,特殊性则在于,中国的乡村和繁荣进步的都市形成了让人吃惊的对照。它并没有跟着都市发展,不仅失去了过去的人文生态,连昔日的自然生态也遭到了破坏。

我宁愿将乡、镇都划为一类,将大都市划为另一类,并认为乡镇和都市的差别可能是中国目前最大的一种差别。这种差别之巨大有时甚至让人觉得像是两个中国:一个是其发展速度和巍峨建筑让世界发达地区都感到艳羡的“都市中国”,另一个则是仍然陷在泥泞乃至衰败中的“乡土中国”。而最让人担心的则是乡镇地区的吏治文化和教育。

的确,传统社会也是官本位的,但是,在科举时代的千年里,农耕子弟要出头只需会读书,可以说是相当严格和机会公平的。来自田野的乡村子弟由此进入上层,退休之后又回到乡里,成为一方文化和财富的权威。他们和昔日权力及现任地方官员保持着某种联系,也支持和资助本地和本家族的读书入仕。如此循环流转,故地方文风总是保持着一定的水准,整个社会也通过家庭和家族维持着一种有机的联系和基本的秩序。

现代社会自然不可能、也不必复原到传统社会。官本位应该打破或者淡化,权、钱、名、位应当有分流。但如何让乡镇能够成为一个有机的共同体,同时让乡土中国与都市中国也联合为一个有机的共同体,则可能是未来中国最大的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两个中国”


当然,如果看不到最近三四十年取得的巨大进步,或者径直否定市场经济,可能并不公道也不厚道,发达的市场经济给一直被压抑的某些才能提供了展现的舞台和发展的机会。在“美人彩虹”一篇中,普通的乡村姑娘却具有经商的兴趣和才能,她非常勤勉,“彩虹洗化”商店多年来一直都是早晨8点开门、晚上10点关门,即使生孩子、妹妹出嫁、弟弟被枪毙、父亲去世也雷打不动。的确,彩虹的世界还相对狭窄,不仅是空间上的——她甚至多年没有走出方圆一公里之外,这种狭窄也是感情和精神上的——她因此忽略了她的朋友、亲人,甚至于她的丈夫。但这或许也是她的一种专注?焉知她如果走到更广阔的世界上去,不会也成为一方的“刘强东”?

但彩虹还是满足的。如果没有改革开放,她不会得到这种满足,甚至不会发现自己的这种才能,只是她的世界太单一、太狭隘,对其他的人太冷淡,这甚至限制了她的这种才能。无论如何,中国依靠其压抑多少年而终于释放出来的求利动力,又赶上了世界高科技革命的大潮,在融入全球市场中近年经济终于大幅崛起。但是,不管前台如何光鲜,在一个都市的中国后面总是还有一个乡土的中国。这也是中国,是不可推卸、不可剥离的中国。台前的要人、名人、富人追溯起来其实也都是来自这个中国。它是我们所有人的故乡,我们都是从它走出来的,我们如何使这“两个中国”不断接近,最后合为一体呢?


    4、爱与和解

     “对大地的热爱、对人间的热爱,也是一种和解:是与生活和解,与命运和解,与他人和解,与故乡和解。‘仇必和而解’,‘恨必爱而纾’,爱与和解不仅是我们追求的一个目标,也应是我们改造现实的动力。”


小说的最后一篇是“好人蓝伟”。蓝伟一直做学校的班长,对别人和公益的事业一直热心和公正,人们都看好他的仕途,但在一次跟着上面领导嫖娼被抓住以后,他的晋升之路就完结了,他回到了吴镇,只拿一千多元的干薪,妻子与他离了婚,带着孩子走了。但他反而心安了,他依旧是一个热心人,通过他,几乎可以联系到所有过去的同学,他被所有人信任,一旦谁需要帮忙,他必定是第一个出现。他热爱吴镇和吴镇上的每一个人。他在作品最后的诉说,看来也是作者的声音。他想告诉那个爬上树、看到在其心目中代表一种信仰和坚守的阿花奶奶的俗态而失望的阿清,让他不要沮丧,因为人都还是会有尘世的一面,有时妥协也是美的。他希望彩虹也离开她的以店为家的地方,去海滩边晒晒太阳,吃一次少女时代最梦想的西餐。他也含泪想起了他的女儿。

蓝伟的这